数字崔健
(这条文章已经被阅读了次) 时间:2003年10月23日 15:38 来源:刘韧 收藏
1997年,崔健在国联申请完Internet账号后,就感觉自己多了一只“眼”,这只“眼”崔健通常将它放在家里,这只透过一根电话线通向全世界的“眼”,被崔健称之为“自由之眼”。
但是到了后来,崔健不再能感觉到这只“眼”的存在,可能是占有久了,就不会感到占有,像爱情一样地麻木了。
崔健这只“眼”是买的,不像很多名人是ISP送的,崔健肯在这方面花钱是因为他听说,通过Internet,可以进行异地协同录音,起先崔健觉得不可能,但他还是宁愿相信这是真的,那时崔健已经发烧计算机有一段时间了。现在只要有耐心,多花点时间,两地音乐人用一样的软件,一样的配置,异地录音已经可以做到了。
崔健第一次上网是1997年,当时中国Internet速度还无法支持异地录音,崔健上网第一件事是看歌迷自发地在Internet上建的崔健网站,一个是香港人做的《红旗下的蛋》,一个是美国人做的,还有一个是日本人做的。接着,崔健注册了自己的信箱,和很多人一样,崔健也喜欢 Free E-mail,他不仅用“Yahoo!”的,也用Hotmail的,崔健总是很自豪地对别人说,我有很多个Mail地址。
崔健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网上有黄色网站的,说到这儿,他嘿嘿笑了两声。
黑客像摇滚
崔健被因特网“毒”着了,通过电子邮件感染这个病毒后,崔健的机器在不停地自动向地址簿里的地址发送邮件,当崔健发现它时,它业已发出了无数封邮件,但崔健没太恨它,当崔健用杀病毒软件让这个病毒毙命的时候,崔健庆幸这个病毒没有给他致命的一击。
黑客是一种叛逆,摇滚是一种叛逆。崔健说,黑客像摇滚。“黑客如果他不‘黑’的话,只是一个技术问题,就怕他‘黑’。据我所知,大部分黑客是有良心的,否则电脑工业早就被摧毁了,整个世界也早就被摧毁了。魔就是比道高,永远都是‘阴的’大于‘阳的’。”
“任何事物都是运筹出来的,运筹的过程是‘阴’,表达出来是‘阳’。”鲁迅说,“当我沉默的时候,我感到充实,一开口,就感到了虚空。”可能和崔健说的是同一个意思。
在崔健眼里,“人趴在网上是一种‘阴’的过程,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,一切都在‘地下’,一切都尚未可知,所以,无限丰富。”
数字化非常硬
崔健又开始在网上Down东西,没Down之前,他总会觉得这个软件挺好玩的,很快双击了鼠标,但Down下来之后,他总发觉这个软件还不如自己的软件呢。就图Down得过瘾,根本不想是否必要。
又一夜没睡,崔健开始恨Internet浪费他太多的时间,没有上网的时候,崔健想不起来做很多事情,一上网,他在Internet上总有做不完的事。
崔健越来越不爱看新浪上的新闻了,崔健想看反面报道,他认为自己这个要求不过分,他说,“和偷听敌台不是为了叛国一样,看反面报道就想知道别人怎样看自己。”
崔健第一次看别人上网,这个人想向崔健展示Internet的魅力,但崔健看到的是手忙脚乱,临了,崔健甩出一句话,“费劲”。
崔健从来不将Internet奉若神明,他认为就像“大炮不能上刺刀,解决问题还要靠步兵一样,网更像媒体,像轰炸机,能接收信息,能释放信息,但真正解决问题,还是靠自己,靠创造。”
尽管如此,崔健已经离不开Internet了,“数字化非常硬,像一个大棒子,你拿不起来,是你的问题。”“有些人坚持不上网,并不自然,Internet搁在手上是一种力量,这种力量表现的形式很多,其中包括孤独的力量,只要你一上网,你就会发现很多人其实和你一样孤僻,和你一样孤独的人就会和你有交流。不上网,在现实生活中明明可以说‘不’的事情,就因为怕孤独,而说了‘YES’。”Internet使个人超越了时空限制,何必再去理睬身边的“烦人琐事”。
我担心的问题已经慢慢开始
上网以后,一些音乐人自卑心理越来越重。西方的音乐太先进了,大家开始只谈西方的音乐,闭口不谈自己的音乐。
“加入WTO,西方强大的技术将会以加速度涌进中国,中国人的确在信息上越来越自由了,但如果创造意志不开放,不自由,还在自己扼杀自己的创造力,我们可能会像新加坡、台湾、香港一样,大家以说中文为耻辱,口音越不正越派,对于这些弹丸之地还无所谓,但中国是文化大国,中国是讲故事的大国,5 000年这么多故事,这么多传统,这么多尊严难道全都流逝?”
数字化自信心
崔健一边数字化着自己的音乐,一边数字化着自信心。
Internet让崔健舒服,在那上面,坦诚不吃亏,“每次当我坦诚地和别人交流东西,别人给我的东西,比我说的东西还多,后来我发现,这就是数字社会,它的特征是传播,当你传播给别人的时候,别人也传播给了你,你学到了更多的东西。”
坦诚需要使用自信心。崔健说,中国人不敢太多地使用自信心,将自信心看做了物质,害怕越用越少,看做了银行的存款,只敢用利息,不敢用本。
“原子社会中,人越自信地表达自己,得罪人越多,树大招风,枪打出头鸟,就会有人啐你。中国文化是比较高级的原子文化,在这种文化中,中国人说实话的能力并不比说谎话的能力高到哪里去,中国人讲含蓄,这是中国人的特点,中国人在真正说实话的能力方面有障碍,自我表达有障碍,原因是没有将自信心数字化。”
骂我,我得听着
这帮“小混蛋”又在骂我,崔健面带笑容,翻看着摇滚论坛中的贴子。
越有名越易被挑战,崔健当然是重点“镖靶”。登在报上的,崔健很多都不服,崔健说,那帮记者别有目的,登在网上的,崔健能接受,因为,“网友骂我,没有别的目的,他骂我,就代表他自己,他们的意见硬硬地放在你的面前,你接受不接受?有时候也不接受,有时候也觉得他们骂得没有道理,但他们是真实的,他们骂我,我得听着,又不能跟他吵。”
前些天,崔健在搜狐做网上直播,又被网友骂了,网友骂他不回答问题。崔健很委屈,“不赖我!”“我说三句话,在Internet上只显示一句,我想回答很多问题,但回答完了,上不去或者干脆丢了,重新输入。速度太慢,经常死在那里。”那天来的网友太多,直播之前仅E-Mail就来了两千多封。
网友夸崔健,崔健觉得马屁拍得嘣来劲。“他们不是为了给别人看,他们就是心里这么想。”当网友说,“我就是觉得崔健不老,我就是愿意听他歌。”崔健会非常受鼓励,“我要多做音乐,就为他就行了。我现在做得太慢了,要加快速度。”
我不该成为工程师或者音响师
坐在数字化设备簇拥着的工作间里,一杯红茶过后,回想起当年抱着吉它写歌的情景,崔健蓦然感觉到自己在数字化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,他仿佛看到,自己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,再往前走,就有成为工程师或者音响师,而不再是音乐人的危险。此时,崔健向后仰了一下身子,努力收回向着数字化业已迈出并且快要落地的新的一步。
早得都记不起哪一年了,那一年崔健刚拍完一部片子,赚了一笔钱,想买台电脑。人家问他想要单显还是彩显,崔健一看到彩显就不想再要黑白的了,尽管彩显要比单显贵很多。4 000美元拍出,386的DELL笔记本加上手提式打印机拎回了家。
崔健当时买电脑只是为了让计算机干这样一件事情。在录音时,当某个轨道里有噪音,就要将这个轨道关闭,没有噪音再打开,过去全是用手掰,用电脑能自动进行。
业余,崔健用它玩游戏,用WPS做字处理,MIDI是后来的事情,386做MIDI,一动鼠标都会影响速度。发烧计算机一般从追求速度开始,崔健也不例外,他先是组装了一台奔腾,但这台机器烤机时间一长,性能就不稳定,崔健一急,将这台机器送人了,又买了一台IBM,今年,崔健又添置了一台PⅢ的DELL。从那年买笔记本开始,有人给崔健估算过,说他一年花在计算机上的钱是一到两万元,崔健说,“要比这多。”
崔健不仅没有想到他会有现在规模的数字录音棚,当年,甚至没有想到他会将电脑带回家。他决心到此为止,因为他觉得计算机和音乐没关系,而且,追求速度永无止境,永远烧不完,越来越厉害,“掉进这个窟窿,就出不来了,更新换代太快,永远都有比你好的东西。”
我喜欢你们吹得像机器一样
排练场上,崔健和他的乐队在吵架。崔健要求乐队模仿机器,崔健对他们说,我喜欢你们吹得像机器一样。乐队反驳,我们是人,怎么能和机器一样。
崔健演唱会,崔健一个人在前面唱,后面全是机器,没有乐队。崔健说,有一天我真这样做了,你们也别感到意外。
崔健第一次接触电子音乐,第一次接触Loop(用计算机实现一个旋律采样的循环使用,现场音乐演奏不出来)不太喜欢,但当他对计算机有了一段时间认识之后,崔健的做曲方法完全改变了,“现在的电脑音乐和初期用电脑模仿乐器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,我经历过那个阶段,只是用电脑做记录,和旋律无关,现在的电脑软件不是你想出什么旋律,它给你记录下来,而是它给你出一大堆旋律,你从中间挑一个。”“它有一种新的力度,最直接,不需要时间,不需要练习,能表达出音乐人最想表达的内容。”
即便崔健为电子音乐很着迷,抱着吉它写了几十年歌的崔健也不会忘记机器的局限性,“机器没有即性的东西,没有感情的韵律,它有机器的韵律,机器的动力,但它不能稍微快一点,稍微慢一点。无论是人模仿机器,还是机器模仿人,还是一下就能听出来,这是人的,这是机器的。”
《无能的力量》依旧是用吉他写的,但其中的很多歌融入了Loop色彩,《笼中鸟》、《春节》比较明显。在电子和人之间,崔健期望融合。
崔健大量使用电子音乐不是为了节约成本,他说,“只是想哄事的话,用计算机省钱是容易的。但要真干,反而会多花钱,计算机会让你多出很多想法,多了一个想法,多听到一个声音,就需要多一个设备,为了这个想法,这个声音,多花多少钱都不在乎。”
崔健大量使用电子音乐不是因为他想摆脱乐队,对于这个问题,崔健有些激动,“别听别人乱说,没有一个人能像我一直有个乐队,我演出没有一场演出不带乐队,有些人假人缘好,其实出卖的是音乐的利益,我和乐队有矛盾,正是因为我太需要乐队了。”
“我真正关心的是怎么样完整地表达思想,如果有一天,我发现人演不了,那个时候再不需要乐队,是很自然的事情,到那个时候,我也不会在意面子,我不会因为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就客气。一切都是为了音乐。但就目前而言,现场音乐表演必须需要乐队。”
电子节奏让我更尖锐
《无能的力量》上市期间,摇滚论坛里,喜欢《新长征路上的摇滚》的怀旧歌迷在奋笔疾书,痛斥崔健的音乐变了,骂崔健懒了,退步了,胆小了,不尖锐了。因特网上的崔健,拖着鼠标,一脸无奈。鼠标向下一滑,怎么又是一张反对《无能的力量》的贴子,难道就没有赞扬的?崔健拖着鼠标,在论坛中Search。
“恰恰相反,我实验性的东西用多了,批判现实的东西用多了,找现实的麻烦多了,结合现实的东西,谈论现实的东西也多了,我介入了现实。我现在的歌就是在‘挑事’,就是谈论更具体的现实问题,而不再谈论过去《一无所有》、《假行僧》那类抽象的东西,我现在谈论《混子》,我写,‘你们吃饱了撑的,过去理想化了,现在不喜欢就说出来。’”
“是电子音乐带给了我现代的意识,它要求我必须介入,我没办法逃跑。电子音乐的节奏以及节奏的力度不是脑海中的,不是抽象中,它可以直接听到,直接的节奏给人带来直接的情感,这种情感不抽象。”
“节奏一出来,就是身体,没有任何间接的东西在里面,这种音乐当然是介入现实的,它让你无法逃避到‘形而上’去。”
对 话
1999年11月9日在www.sohu.com。
问题(16:38:13): 你最近正在忙什么?
崔健:刚刚买了些硬盘录音设备,在家里录音,和研究这些系统。
问题(16:41:36): 您现在的创作动力是商业目地还是“一无所有”的激情?
崔健:创作时是《一无所有》的激情,演出时的激情就是现场音乐的激情, 销售时就是商业。
问题(16:48:49):老崔,你的作品里我最喜欢《无能的力量》专辑,请问新专辑里你最喜欢哪一首?
崔健:我演出最爱演的是《混子》,最爱听是《时代的晚上》,生气时听《缓冲》,孤独时爱听《另一个空间》。
问题(16:50:41):你最近有什么活动?
崔健:请关注我的网站http://www.cuijian.com或搜狐。
问题(16:54:47):你认为你的新专辑比起前几张专辑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?
崔健:如果你常听现场演出的话,你会觉得新歌是进步了。
问题(16:56:00):你觉得网上访谈有什么特别吗?
崔健:速度太慢了,但是我觉得我喜欢回答直接的问题,这是其他方式所达不到的。
问题(17:35:53):你相信永远的爱情吗?
崔健:我相信在未来有,过去没有。
采访手记
从崔健加长捷达出来,关车门,需要用手在里面摁一下,崔健抱歉地说,他的车还没有数字化。
在车里,我告诉崔健,在“Yahoo!”中文上,检索“崔健”得到的相关链接为587个,中国IT行业领袖柳传志的链接是492个,Internet新秀王志东是146个。李戎告诉崔健,这是我们这个圈测试个人知名度的一个游戏。
但崔健要为587个链接付出代价,大量的崔健MP3被放在Internet上。崔健没太将MP3当回事,他说,能有10万人听他的MP3就不错,他甚至怀疑只有两万人。我们说不止,崔健一方面坚持只会有这多,一方面仿佛也很高兴有很多的人爱他的歌,但不管怎样,崔健将MP3盗版定义在初级阶段,认为还没有到要他严肃对待的阶段。崔健觉得那帮做MP3的也真要下点功夫。
崔健不担心数字化会对现场演出形成积压,在他的逻辑里,未来音像产品会越来越便宜,甚至音乐工业都可能被废弃掉,因为“可以从网上直接销售,音像产品会变成一种媒体,白给你听,最后,我的价值体现在演出方面。”
我们问他,前些时候在搜狐的直播算不算宣传,崔健不承认是宣传。他说,他现在没有新唱片,“再说我也没有兴趣将我的采访做得比我的音乐还要兴师动众。”这句话不知是有所指,还是泛指。但不管怎样,崔健要感谢Internet的宣传,我最早知道《无能的力量》上市是在中国摇滚站点上,并急不可耐地用RealPlayer试听了《混子》。
下午3点半,崔健开车带着我们,在北京亚运村附近连续找了三个酒吧,都还没有营业,最后,我们进了一家冰淇淋店。
采访中间,崔健想吃点冰淇淋,他问我和李戎,有没有兴趣?我们都不想吃,他就自己要了一个。本想等他吃完,再采访,他说没关系,可以一边吃,一边谈,他又说,“吃东西的声音,不影响你们录音吧?”
生活中的崔健不摇滚,他的胡子剃得很净,脸白皙,穿一件红羽绒袄,带顶白色的棒球帽。他去开车的时候,外面的风很大,将他的帽子刮掉了,他连忙回身和风“抢”他的帽子。他要我们在酒店内等着,他将车开过来,我们不好意思,还是站在门外等他的车子过来。找酒吧的时候,崔健下车打听,也不让我们下车,外面有些冷。
在和我们相处的两个小时里,崔健不像歌星,像网友。他嘴里没有脏话,但有同样令人不喜欢的英文,还好,不多。
崔健看中文网站不多,他的英文阅读能力是上网练的,崔健E mail也用英文,即使是中国朋友之间也都用英文,崔健说他爱中文,但用拼音输入太慢,还有就是经常乱码,打不开Mail。
崔健依赖E-mail,有的时候,他可以一个星期都不www,但他每天查信箱,平均每天三四封信,崔健不希望信太多,因为那样的话回信率会越来越低。现在,崔健每星期买一次报纸,如果想看消息的话,他会上网看。
崔健不喜欢匿名聊天,在他看来,那等于浪费时间,“将来我要干什么事的话,会直接用自己的名字,要不然就别干。匿名不痛快,匿名会得到很多错误的信息,也给别人很多错误的信息,还要浪费很多时间处理这些错误信息。”“在网上,我关心的是,我说的话能不能让想听的人听到,有些人说和自己没关系的事,全都眉飞色舞,一说到自己的事,全虚了,这就不是网民,不是所谓的自由。”
如今,名人上网成了一种时尚,但是在电视上,一看到某些名人拿鼠标的样子,你就知道他在做假。像崔健这样的人不多。